有一种现象,在一些大型组织里并不陌生。
某位领导在任的时候,大手一挥:
“上系统!”
于是立项、招标、采购、建设、验收。
几百万,甚至几千万花出去。
汇报材料很好看:
“完成数字化转型。”
“实现业务流程再造。”
“建成一体化平台。”
“填补某领域空白。”
项目验收了,新闻稿发了,成果写进年度总结了,领导履历上也多了一项漂亮的“数字化建设成果”。
厂商拿到了合同款。
领导可能升职、调任,或者去了新的岗位。
但两三年以后呢?
真正使用系统的人开始发现:
不好用。
流程复杂。
数据不准。
系统之间互不相通。
接口改不动。
代码没人敢碰。
原厂维护费越来越高。
基层员工一边在系统里填一遍,一边还得用Excel再做一遍。
更糟糕的是,有些系统当初为了赶进度留下大量技术债,后来的技术人员只能天天“打补丁”。
这时候,新领导来了。
看了一圈:
“这是谁建的?”
大家告诉他:
“上一任领导时期建设的。”
然后往往出现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:
“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,现在研究怎么解决。”
听起来很成熟。
也很顾全大局。
但仔细想想:
如果所有历史决策造成的问题,最后都只能由后来的人负责解决,那么做决策的人,究竟为什么要对决策质量负责?
一、最可怕的不是项目失败,而是“成功属于个人,失败属于组织”
这可能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项目建设成功的时候:
是领导“高瞻远瞩”。
是领导“亲自部署”。
是领导“推动数字化转型”。
是领导“完成重大项目建设”。
这些都可以成为任期成绩。
可是三年以后系统不好用了呢?
往往变成:
“历史遗留问题。”
“当时条件有限。”
“需求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技术迭代太快。”
“厂商服务不到位。”
“现在讨论责任没有意义。”
你会发现一种非常奇怪的不对称:
成绩可以追溯到个人,责任却不能追溯到个人。
项目成功了,可以写进履历;
项目失败了,却留给组织消化。
如果一种管理机制长期允许这种情况存在,就很容易产生一个危险的激励:
做一个五年以后仍然好用的系统,不一定比做一个明年就能验收的系统更有价值。
因为前者考验长期治理能力,后者却更容易快速形成“成果”。
于是,真正重要的问题就来了:
一个人的任期只有几年,他为什么天然会替十年后的组织负责?
不能只靠觉悟。
制度必须解决这个问题。
二、为什么有些项目特别容易变成“前人栽雷,后人排雷”?
因为项目的生命周期和领导任期,往往根本不是一个时间尺度。
一个领导可能在一个岗位工作三五年。
但一套核心信息系统可能要使用十年。
一个数据平台可能影响未来很多年的数据治理。
一次网络架构设计可能决定后面无数系统怎么接入。
一个厂商的技术路线选择,甚至可能造成长期锁定。
问题就在这里:
决策者已经离开了,决策的后果却刚刚开始显现。
很多问题在验收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。
系统能登录吗?
能。
功能能演示吗?
能。
报表能出来吗?
能。
验收文档齐全吗?
齐全。
那就验收。
可真正决定一个系统是不是好系统的问题,往往需要几年以后才能知道:
5000个人同时使用卡不卡?
组织架构变化以后改不改得动?
厂商撤场以后自己能不能维护?
数据库升级怎么办?
接口标准不标准?
历史数据能不能迁移?
国产化替代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使用?
业务部门愿不愿意天天用?
运维成本到底是多少?
安全漏洞能不能持续修复?
这些东西,恰恰很难在项目验收当天暴露。
所以很多项目出现了一种荒诞现象:
建设期人人鼓掌,运维期人人骂娘。
三、为什么新领导来了以后,通常不愿意追究前面的决策?
这里其实有很现实的原因。
第一,决策通常不是一个人完成的。
重大项目往往经过需求、论证、预算、采购、招标、合同、建设、测试、验收等多个环节。
最后签字的人很多。
于是出了问题以后,很容易出现:
“这是集体决策。”
“专家论证通过了。”
“采购程序合法合规。”
“验收组签字了。”
每个人似乎只负责其中一小块。
最后就出现一个管理学上的经典问题:
人人参与,最后却可能人人都不承担完整责任。
第二,失败很难定义。
系统现在不好用,到底是谁的问题?
是当初需求设计错了?
预算太低?
厂商能力不行?
采购规则导致只能选这个方案?
业务后来发生变化?
技术路线被淘汰?
还是后来的维护团队能力不足?
这些因素往往混杂在一起。
所以,追责不能变成简单的:
“项目现在不好用,所以当年的领导一定有问题。”
这同样不公平。
真正应该追究的,不是“结果不好”本身,而是:
当时有没有尽到与权力相匹配的决策责任。
这是非常重要的区别。
四、不是所有失败都应该追责,但有些失败必须能够倒查
技术项目当然允许失败。
如果一个组织要求:
“只要项目最后效果不好,当年的决策者一律处分。”
那最后一定会导致另一个极端:
没人敢创新。
没人敢试新技术。
没人敢拍板。
所有人都选择最保守的方案。
所以我们真正需要建立的,不是简单粗暴的“终身追责”,而是:
重大决策可追溯制度。
什么叫可追溯?
当初为什么要建设?
是谁提出需求?
谁做的可行性论证?
为什么选择这条技术路线?
为什么选择自研而不是采购?
为什么选择集中式而不是分布式?
为什么预算这么定?
有没有充分调研一线用户?
有没有做试点?
有没有考虑后续维护?
有没有考虑厂商退出机制?
源代码、接口、数据库、技术文档有没有约束?
有没有评估未来五年的总拥有成本?
当初专家提出过哪些风险?
领导最终为什么仍然决定推进?
这些东西都应该留下记录。
几年以后项目出现重大问题,再回头看。
如果当时的信息条件下,这个决策是合理的,只是后来技术环境发生巨大变化——
不应该追责。
如果经过充分论证、规范程序,项目仍然因为不可预见因素失败——
也不应该简单追责。
但是,如果当时已经有人明确提出严重风险,却被人为压下去了;
如果明知道需求没有搞清楚,为了赶年度节点仍然强行立项;
如果明知道系统无法维护,却为了尽快验收选择短期方案;
如果专家意见只是走形式;
如果基层用户明确反对,却没人真正调研;
如果厂商方案明显存在长期绑定,却没有退出机制;
如果为了形成“任期成果”,把三年的建设周期压缩成一年;
甚至存在利益输送、违规干预采购、弄虚作假——
那么几年以后问题集中爆发时,
为什么不能倒查?
这才是“决策留痕”的真正意义。
不是为了秋后算账。
而是让每一个拥有重大决策权的人知道:
你今天签下的字,不会因为明天调走就自动失效。
五、最需要改变的,其实是“验收即成功”的逻辑
很多项目最大的问题,就是把“项目验收”当成了“项目成功”。
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
验收证明的是:
供应商完成了合同约定的交付。
但真正的项目成功应该看:
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给组织创造长期价值。
一套系统花了2000万元。
第一年验收通过。
第二年使用率下降。
第三年基层重新用Excel。
第四年因为无法升级又重新立项。
第五年花3000万元建设“新一代平台”。
然后旧系统废弃。
如果只看第一年的验收材料:
这是一个成功项目。
如果看五年的全生命周期:
这可能是一场昂贵的失败。
所以重大信息化项目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次验收,而应该至少有:
建设验收 + 运行评价 + 后评价。
比如:
上线一年以后评价一次。
三年以后再评价一次。
评价什么?
系统实际使用率。
用户满意度。
故障率。
业务效率到底提升多少。
有没有实现当初承诺的目标。
运维成本是否超过预算。
是否高度依赖原厂。
有没有重复建设。
有没有形成新的数据孤岛。
基层有没有大量使用Excel、微信群、线下表格绕过系统。
这些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六、尤其应该建立一个指标:项目“实际寿命”
这是我认为很多单位特别值得统计的数据。
不要只统计:
今年上线了多少系统。
今年完成了多少项目。
今年投资了多少钱。
还应该统计:
过去十年建设的系统,现在还有多少在正常使用?
假设一个单位十年投资了5亿元建设信息化系统。
结果:
20%的系统已经废弃;
30%的系统几乎没人使用;
20%的系统需要重新建设;
只有30%的系统真正长期运行。
那这个单位真正应该反思的,绝不仅仅是技术人员能力。
而是:
决策机制可能出了问题。
甚至可以建立一个非常扎心的指标:
“重大信息化项目五年存活率”
哪个部门建的系统五年以后还在稳定使用?
哪个领导任期内推动的项目五年以后仍然创造价值?
哪个厂商交付的系统五年以后维护成本仍然合理?
全部统计。
这时候,真正优秀的项目才会浮现出来。
七、厂商也不应该“验收完,责任清零”
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:
供应商。
有些项目建设的时候,厂商PPT做得极其漂亮。
“平台化。”
“智能化。”
“中台化。”
“一体化。”
“全生命周期。”
“自主可控。”
“统一门户。”
“数据赋能。”
什么词热就写什么。
但项目验收以后:
原来的售前走了。
项目经理走了。
核心开发走了。
最后只剩一个运维工程师面对一套没人敢改的系统。
然后告诉甲方:
“这个属于新增需求,需要另外付费。”
于是出现一个非常讽刺的局面:
领导完成了项目。
厂商完成了合同。
验收专家完成了签字。
财务完成了付款。
只有真正使用系统的人,没有完成工作。
因为系统不好用。
这说明评价供应商也不能只看:
“有没有按期验收。”
还应该看历史项目。
这个厂商五年前建设的系统现在怎么样?
用户还在用吗?
维护贵不贵?
升级容易吗?
有没有厂商锁定?
历史项目出现严重问题没有?
如果一个厂商不断:
投标—建设—验收—收款—撤场—留下技术债,
下一次竟然还能凭一份漂亮PPT继续中标,
那采购评价机制本身就值得反思。
八、真正合理的机制应该是:权力可以离任,责任链不能离任
这不是说:
领导退休十年以后,一个服务器坏了都要找他。
那当然荒唐。
真正应该追溯的是:
重大决策责任。
可以建立一套非常清晰的机制:
第一,重大项目建立“决策责任档案”
把关键决策、论证意见、风险提示、最终决定全部留档。
不是只保存最终会议纪要。
尤其要保存:
反对意见。
因为几年以后,反对意见可能比赞成意见更有价值。
第二,建立项目后评价
项目上线1年、3年、5年以后重新评价。
不要让建设部门自己评价自己。
真正使用系统的一线部门必须有足够权重。
第三,把长期效果纳入干部评价
不要只写:
“任期内建成XX平台。”
还应该看:
“离任三年以后,这个平台怎么样了?”
真正优秀的管理者,不应该只留下剪彩照片。
而应该留下:
几年以后仍然好用的东西。
第四,建立厂商历史履约档案
不是只看本次投标材料。
而要看:
这个厂商过去五年做过什么。
系统现在活没活着。
维护怎么样。
有没有大量投诉。
有没有严重延期。
有没有厂商锁定。
有没有反复追加预算。
第五,重大项目必须设计退出机制
任何核心系统立项的时候,都应该问一句:
“如果三年以后这个厂商倒闭了怎么办?”
数据能不能导出来?
接口是不是开放?
文档是否完整?
源代码如何管理?
数据库结构是否掌握?
能不能由第三方接手?
如果这些问题回答不了,
那所谓“自主可控”,很可能只是换了一种被绑定。
九、为什么一定要允许“回头看”?
因为如果永远不允许回头看,
组织就无法学习。
很多人一听“追溯历史决策”,第一反应就是:
“不要翻旧账。”
但问题是:
如果旧账永远不能翻,
同样的错误怎么避免再发生?
一个系统失败了。
大家花3000万元重新建设。
五年以后又失败。
然后再花5000万元重建。
每一次都说:
“历史问题不讨论,我们向前看。”
听起来特别积极。
实际上可能意味着:
组织花了十年时间,却一次经验都没有积累下来。
真正成熟的组织不是“不翻旧账”。
而是:
翻旧账,但不搞运动式追责;复盘决策,但区分正常风险与失职违规;允许创新失败,但不允许不负责任。
这才是现代治理真正需要的能力。
十、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,就能检验很多项目
以后再有人提出建设一个几千万的平台,
不妨先问决策者一句:
“如果五年以后还要对这个项目做一次评价,你今天还会不会签字?”
如果答案依然是:
“会。”
那说明他可能真的相信这个项目长期有价值。
如果一想到:
五年以后还要看使用率;
五年以后还要看维护成本;
五年以后还要看用户满意度;
五年以后还要看系统有没有废弃;
五年以后还要重新检查当年的决策依据;
很多原本非常着急的项目,
可能突然就不那么着急了。
很多所谓的“创新项目”,
可能突然就需要重新论证了。
很多原本几十页的漂亮PPT,
可能也需要增加几页真正重要的内容:
五年以后怎么办?
写在最后
一个好的制度,不应该让后来的人永远替前面的人擦屁股。
但一个好的制度,也不能因为后来效果不好,就简单粗暴地处罚当年的决策者。
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种更成熟的责任观:
权力有任期,责任有边界,但决策必须可追溯。
我们当然不能要求任何领导预测十年后的技术变化。
但完全可以要求:
在掌握当时信息的情况下,
有没有认真调研?
有没有听取不同意见?
有没有充分论证?
有没有考虑长期运维?
有没有评估真实需求?
有没有防范厂商锁定?
有没有为了短期政绩牺牲长期利益?
有没有履行一个重大决策者应尽的责任?
如果这些都做了,
即使项目最终失败,也应该允许失败。
但如果这些都没做,
只是因为:
“领导已经调走了。”
就从此没人再问,
那才是最大的问题。
因为一个组织最危险的,从来不是做错一次决定。
而是:
做错了决定,却不知道为什么错;
花掉了几千万,却没人总结为什么花错;
换了一批领导,又按照同样的方式重新来一次。
钱是组织的钱。
系统是员工每天要用的系统。
技术债是后来的人要背的技术债。
时间成本是无数普通员工每天一点一点付出的成本。
所以真正值得建立的文化,不应该是:
“人走了,责任也走了。”
而应该是:
“可以换领导,但不能换掉历史;可以向前看,但必须知道过去为什么走错。”
更重要的是:
成绩既然可以写进履历,责任就应该能够进入档案。
只有当决策者知道——
今天做出的重大决定,
三年以后、五年以后,
依然有人会认真评价它,
一个组织才可能真正从
“对验收负责”
走向
“对结果负责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