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最近,一条关于“第一学历”的新闻,又把很多人的伤疤揭开了。
一名求职者,从专科一路读到本科,后来又考上“双一流”高校硕士。
如果只看结果,这大概是很多人眼里的“逆袭剧本”。
更关键的是,他去应聘一家头部互联网企业,已经连续通过了5轮面试。
五轮。
专业能力聊了,工作经历聊了,业务水平也考察了。
他甚至已经辞掉原来的工作,准备开始下一段职业生涯。
结果到了最后的入职审核环节,却被告知:
第一学历是专科,无法继续推进入职流程。
一瞬间,前面的五轮面试似乎都失去了意义。
这件事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讨论,并不是因为大家第一次听说“第一学历”。
恰恰相反。
是因为大家太熟悉它了。
熟悉到一种非常奇怪的程度:
教育部门说它不存在,很多企业却一直在用它。

一、先说一个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事实:官方确实没有“第一学历”这个概念
关于这个问题,教育部门其实不是第一次回应。
教育部公开答复中明确表示:
国家教育行政部门相关政策及文件中没有使用“第一学历”这个概念。
通常我们所说的学历,是一个人接受教育的学习经历;现实工作生活中,通常关注最高或者最后阶段的学历。司法部智慧普法平台转载的相关调查,也再次引用了教育部的这一表述。
2026年8月,教育部在解释学历证书时,仍然按照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本科、硕士研究生、博士研究生等教育阶段来定义学历,并不存在一个叫作“第一学历”的法定学历层级。
所以严格来说:
专科是学历。
本科是学历。
硕士研究生是学历。
博士研究生也是学历。
但是在国家学历制度里,并没有一张证书上写着:
“第一学历:××大学。”
可问题来了。
既然没有这个概念,为什么招聘市场对它如此执着?
因为职场里的“第一学历”,本来就不是一个教育管理概念。
它更像是招聘市场自己发明出来的一把尺子。

二、所谓“第一学历”,企业到底在看什么?
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。
企业问你:
“第一学历是什么?”
很多时候真正想问的并不是“你人生拿到的第一个学历是什么”。
否则小学毕业证才应该排在最前面。
它真正想问的通常是:
你高考考到了哪里?
再直白一点:
你本科是不是985、211、“双一流”?
是不是普通一本?
是不是普通本科?
是不是专升本?
是不是成人教育?
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。
一个18岁高考进入名校,22岁毕业的人,可能一直享受这个标签带来的优势。
另一个18岁高考失利,后来专升本、考研,28岁读到了名校硕士的人,却可能在28岁的时候,依然被18岁的那次考试重新审判。
这也是“第一学历”争议真正刺痛很多人的地方。
它讨论的已经不仅仅是学历。
而是在问:
一个人18岁时候的成绩,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他28岁、35岁甚至40岁以后的人生?
三、但是换到企业那一边,他们真的完全没有道理吗?
这里恐怕也不能简单地骂一句“学历歧视”就结束。
因为企业也有自己的现实。
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1270万人。
与此同时,硕士毕业生数量这些年也在快速增长。人民日报客户端近期关于“第一学历”的调查援引《2026校园招聘白皮书》称,2017年至2026年,全国硕士毕业生人数从52万人增加到111万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一个热门大厂岗位放出去,HR面对的可能不是30份简历,而是3000份甚至更多。
假设500个人都是硕士。
200个人专业符合。
100个人实习经历看起来也不错。
HR怎么办?
一个一个做三小时能力测试?
一个一个安排部门主管深聊?
现实中很难做到。
于是企业天然会寻找一种成本最低的筛选指标。
学校,就成了最好用的那个。
为什么?
因为高考本身已经替企业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筛选。
于是某些HR的逻辑会变成:
我不是说普通学校一定没有人才。
我只是认为,在没有时间了解每个人的时候,从名校学生里面找到合适人才的概率可能更高。
这就是企业坚持看本科出身最现实的逻辑。
它未必是在证明:
“双非本科的人不行。”
而可能是在做另一件事:
用一个历史标签降低招聘成本。
从企业经营角度,这种想法并不难理解。
但“能够理解”,和“这种做法就是合理的”,是两回事。
四、真正值得争论的,是企业到底有没有必要“卡第一学历”
我觉得应该把两种情况分开。
如果一个企业招聘刚毕业、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应届生,那么学校、专业、成绩,本来就是为数不多能够参考的信息。
一个22岁的大学毕业生没有项目、没有业绩、没有工作经历。
企业不看这些,看什么?
所以完全要求企业招聘时“不准看毕业院校”,在现实操作中也会遇到困难。
但另外一种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
比如一个人:
普通本科毕业;
后来读了985硕士;
已经工作8年;
做过几个大型项目;
有明确的业绩;
专业面试也通过了。
最后HR说:
不好意思,你本科不是985。
这时候问题就来了。
你到底是在招一个35岁的工程师,还是在重新录取一个18岁的大学生?
如果一个程序员已经写了十年代码,你还要用他18岁那年的高考成绩判断他的编程水平;
如果一个销售已经完成过几个亿的订单,你还要根据他本科是不是211判断销售能力;
如果一个工程师已经做出了成熟项目,你还在追问他十几年前读的是哪所大学——
那就不是学历筛选效率的问题了。
而是企业的人才评价体系有没有偷懒的问题。
五、最支持“第一学历”的,可能恰恰是第一学历最好的人
这也是这个问题里一个很少有人愿意谈,但非常真实的心理。
假设有两个人。
A:
18岁考进985,本科四年非常辛苦。
B:
高考去了普通本科,后来考研进入985。
如果有一天社会宣布:
两个人都是985硕士,所以完全一样。
A心里会不会觉得不公平?
当然可能会。
因为在他的认知里:
“我18岁就通过了一次极其激烈的竞争,你25岁才进来,为什么我们之前的差距突然不算了?”
这种心理并不难理解。
甚至有一些名校本科毕业生会认为:
本科教育持续四年,学校的同学、课程、平台、资源、视野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成长,它当然应该成为人才评价的一部分。
这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道理的观点。
但问题在于:
“可以作为参考”和“一票否决”,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。
本科经历当然是真实存在的。
没有必要假装它不存在。
但如果一个人后来的教育、能力、工作成绩已经提供了更多、更接近岗位需求的信息,却仍然让十年前的一次考试拥有最高权重,这才是争议最大的地方。
六、而专升本、普通本科逆袭的人,为什么尤其反感“第一学历”?
因为这群人感受到的是另一套逻辑:
如果第一学历永远无法覆盖,那我后来努力的意义是什么?
专科毕业,努力专升本。
别人说:
“第一学历还是专科。”
于是继续考研。
考进985。
别人还是说:
“第一学历还是专科。”
于是继续读博。
博士毕业去求职。
HR打开简历:
“本科之前是什么?”
如果规则真的变成这样,就会产生一个非常危险的社会心理:
人生第一次分流以后,后面的努力只能提高学历,却不能改变评价。
那么终身学习还有多少激励意义?
教育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本来就应该包括:
允许一个18岁没有发挥好的人,在25岁、30岁甚至40岁的时候重新证明自己。
如果人的价值永远被冻结在第一次高考,那所谓的继续教育、专升本、考研、读博,又到底是在提供第二次机会,还是只是在给履历增加几行文字?
这才是很多普通人真正焦虑的地方。
七、“第一学历歧视”到底违法不违法?
这个问题不能简单说“违法”,也不能简单说“企业想怎么招就怎么招”。
目前的法律和政策状态,实际上存在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层次差异。
《就业促进法》明确规定,用人单位招用人员,应当向劳动者提供平等就业机会和公平就业条件,不得实施就业歧视。人社部门近年来也持续要求招聘条件应当与岗位需求相匹配,不得设置与岗位职责适配性无关的限制条件。
但现行法律对就业歧视列举得比较明确的传统类型,主要包括民族、种族、性别、宗教信仰等。
“第一学历”并没有像性别、民族等一样,被现行法律条文单独、明确地列为一个非常具体的禁止歧视类别。
这恰恰造成了现实中的模糊空间。
司法部智慧普法平台转载的《法治日报》调查中,多位法律专家认为,以“第一学历”进行不合理限制涉嫌就业歧视、侵害劳动者平等就业权;但现实维权中,如何证明自己就是因为第一学历被淘汰、企业的条件是否具有岗位合理性,往往并不容易。
2025年,全国政协委员甘华田还专门建议,通过完善法律法规,将“学历歧视”进一步明确纳入就业歧视范畴。
这项建议本身也从侧面说明:
现有法律在“学历歧视”的具体认定标准、责任和救济机制方面,仍有进一步明确的空间。
所以现实中最准确的描述可能不是:
“卡第一学历一定违法。”
也不是:
“企业卡第一学历完全合法。”
而是:
企业具有一定招聘自主权,但这种自主权并不是无限的;如果学历出身与岗位能力没有合理关联,却被用作排除求职者的决定性条件,就可能产生就业歧视争议。
而真正困难的地方往往在举证。

八、一个更明显的变化正在发生:门槛没有消失,而是开始“隐身”
这可能才是今天最值得关注的问题。
过去的招聘启事可能直接写:
“仅限985、211本科。”
这样的要求非常显眼。
监管也容易发现。
但是这些年,政策越来越明确。
早在《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》中,就明确要求党政机关、事业单位、国有企业带头扭转“唯名校”“唯学历”的用人导向,在招聘公告和实际操作中不得将毕业院校、学习方式作为限制性条件。
到了2026年,这个方向更加明确。
教育部、人社部等八部门开展2026年度“国聘行动”时再次要求,应当根据岗位需求合理设置招聘条件,不得将毕业院校、国(境)外学习经历、学习方式等作为限制条件,并要求加强对就业歧视等违法违规行为的监管。
2026年的中小学幼儿园教师公开招聘要求甚至更加直接:
不得将毕业院校、国(境)外学习经历、学习方式作为限制性要求。
于是公开招聘信息越来越“干净”。
你可能很少再看到:
“本科必须985。”
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条件彻底消失。
它可能变成:
“国内外知名高校优先。”
或者招聘启事什么都不写。
等简历进入后台以后:
系统筛一次。
HR筛一次。
部门筛一次。
最后审批再筛一次。
于是门槛从招聘公告上消失了,却进入了招聘系统。
从“明着卡”,变成了“后台卡”。
人民日报客户端近期调查也提到了类似现象:公开招聘中直接写限制条件的情况减少,但部分单位会使用“国内外名校”“国内知名高校”等模糊表达,或者在简历筛选、面试等环节设置隐性门槛。
这反而带来了另一个问题:
显性门槛至少让求职者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,隐性门槛却可能让人连为什么被淘汰都不知道。

九、最让人难受的,其实还不是“卡”,而是“最后才告诉你卡”
回到最近那个新闻。
如果一家企业真的坚持:
“我们的岗位只招四年制本科起点的人。”
那么至少应该在招聘开始之前,把规则讲清楚。
求职者看到以后,可以不投。
双方都节省时间。
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:
简历通过。
一面通过。
二面通过。
三面通过。
四面通过。
五面通过。
甚至已经辞掉原来的工作。
最后审核材料的时候突然告诉你:
不好意思,你十年前的学历不符合要求。
那前面五轮面试到底是在面什么?
如果第一学历拥有一票否决权,第一轮简历审核的时候为什么不查?
这已经不只是学历歧视的问题。
它还涉及一个企业最基本的招聘专业性和对求职者时间成本的尊重。
十、企业真正应该筛选的,也许不是“第一学历”,而是“第一能力”
我并不认为学历毫无意义。
相反,在很多岗位上,学历当然有参考价值。
学校、专业、成绩、科研经历、学习方式,都可以成为了解一个人的信息。
企业也不可能完全放弃筛选。
问题只在于:
任何单一标签,都不应该替代对一个真实的人的判断。
如果一个人刚毕业,没有工作经验,可以多参考教育背景。
如果一个人已经工作五年,就应该增加项目和工作业绩的权重。
如果一个人工作十年,那么真正值得看的,应该是:
他做成过什么。
解决过什么问题。
创造过什么价值。
带过什么项目。
专业能力到了什么程度。
而不是继续追问:
“你18岁那年考了多少分?”

写在最后
“第一学历”这个词最魔幻的地方就在这里:
官方学历体系里没有它,现实招聘市场却长期存在它。
政策正在努力把“唯名校”“唯学历”的门槛从招聘公告上拿掉。
但真正困难的下一步,是如何避免它从纸面转移到后台,从显性规则变成隐性算法。
企业当然需要招聘效率。
名校教育经历当然具有参考价值。
HR面对成千上万份简历,也不可能彻底抛弃学历指标。
这些都是现实。
但另外一个现实同样不能忽视:
一个社会如果真的鼓励终身学习,就必须承认“后来努力”的价值。
18岁的高考成绩可以记录一个人的过去。
但不应该永久冻结一个人的未来。
本科毕业于哪里,可以成为简历上的一行字。
却不应该成为跟随一个人二十年的“出身证明”。
更不应该出现一种荒诞的局面:
一个人用十年时间证明自己可以从专科走到“双一流”硕士;
企业用五轮面试证明他的能力符合岗位要求;
最后,却用十年前的一张毕业证,把前面所有证明全部推翻。
如果第一学历真的重要到可以一票否决,
那请把它堂堂正正写进招聘条件。
如果连招聘公告都不敢写,
却要藏在系统后台、藏在HR筛选规则里、藏在最后的入职审批里,
那么我们真正需要讨论的,恐怕已经不只是“第一学历重要不重要”。
而是另一个问题:
当显性的门槛逐渐消失,我们是否正在面对一个更加难以看见、也更加难以证明的隐形门槛?